01

在被冠以酒店投資人這個稱呼后，他們都覺得自己是一個——挺差勁的創(chuàng)業(yè)者。

彭際安是這樣，范飛昂也是。

對彭際安來說，挫敗感是從2019年10月上海靜安區(qū)芷江西路的酒店開業(yè)那天開始的。他考察了酒店市場三年，做了詳細的調(diào)研，千算萬算沒想到接下來的三年一年比一年艱難。

近一年，彭際安服用勞拉西泮才能深夜入眠，咽下一顆白色藥丸，時斷時續(xù)睡上一會兒。到了白天就會眼皮打架，七魂六魄被吸空，完全打不起精神做事。

來看心理醫(yī)生，是因為彭際安受到焦慮困擾，情緒低落，悲觀絕望，他基本上無法正常應(yīng)對工作，生意上的事情只能全部交給其他人處理。

范飛昂是上海一家品牌連鎖酒店的加盟商，酒店今年3月被征用，隨后的幾個月里一直被賒賬，從開始的60%拖欠到后面的50%被拖欠，資金鏈緊繃，他感覺自己立刻就要撐不住了。

從一個還算殷實的上海中產(chǎn)家挺到封控期間看著餓得直哭的兒子，對比之下的傷害是巨大的，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無能，“連基本的人類本能都沒有?！边@是他在人生的前四十年里從未體會過的感覺。

他在一年前確診抑郁癥?！澳X子里的自制力開關(guān)就像崩潰了，無法控制?！彼绱嗣枋鲎约阂荒陙淼木骄?。

范飛昂會在給員工開會的時候突然哭出來，有時瘋狂地拿拳頭擊打酒店外墻，只要還在能夠忍耐的范圍內(nèi)，他就感受不到疼痛。痛感被關(guān)閉了，壓抑的情緒被放大了。

在酒店停業(yè)的半年里，他因重度抑郁癥，要么在家里躺著，要么坐在酒店里，沒有任何員工敢靠近。

謝碧玲是一名擁有15年從業(yè)經(jīng)驗的上海心理咨詢師。近兩年，彭際安、范飛昂這樣焦慮的酒店投資人越來越多地找她看病，普遍都只有三四十歲。

最近的患者是一位被家人帶來的酒店投資人，他先后在上海開了五家連鎖酒店，負債千萬，嘗試過三四次自殺，手腕上一道道猙獰的疤痕訴說著生意失敗的痛苦。

看得病人多了，謝碧玲的口碑在酒店投資人圈子里相傳，一些人電話打過來就開門見山，“我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能不能和你聊聊天？”

這三年，每個酒店投資人親口講述的故事都被謝碧玲記錄下來，撰寫成一份份咨詢記錄，講述著患者表現(xiàn)出的各種各樣情緒。

在她看來，前來尋求咨詢的酒店投資人心理承受著巨大挫敗感的同時，這些真實存在著的感受：自卑、生意失敗、被家挺施加的期待，如霧氣一般，能感受到，卻又抓不到。

到今年11月，謝碧玲已經(jīng)治療過十幾名酒店投資人的心理問題，他們在這里釋放著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渴望讓自己走出精神上的桎梏，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動作都在釋放著莫大的壓力。

02

人往往是慢慢陷入失眠的。就像黃昏時分，彷徨在密林里，周圍一點一點暗下來，卻始終尋找不到出口。

為了抑制彭際安夜間沉思和焦慮，謝碧玲在一次談話中建議，把一天的部分時間花在擔憂上。抽出10到20分鐘時間，寫下讓你焦慮的事情，或者只是想一想，但不用尋找解決方案。

她告訴彭際安，如果堅持這樣做，你的擔憂就不會影響夜晚的休息——就算焦慮找上門來，你還可以提醒自己第二天還有專門的時間來處理。

起初，這個方法是有效的，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被解決的，也不是所有“焦慮”都可以被放在明天。

比如，三年時間，天災(zāi)人禍，酒店開發(fā)2.5年回本的聲音聲猶在耳，但現(xiàn)在彭際安幾乎每天都有煩心事，總部今天以布草周轉(zhuǎn)不過來為由要求從1：3增加至1：4，明天客房小冰箱的飲料成本悄然上漲20%，酒店像一座黑洞吞噬著他的現(xiàn)金流。

房租成本、管理費用和銷售費用這三座大山不斷啃噬著彭際安的自信，他想去酒店管理集團總部要個說法，一想到這焦慮就加重了，從額頭到身體往外滲冷汗。

彭際安發(fā)現(xiàn)，酒店開業(yè)時間越長，自己越控制不住自暴自棄的念頭。 只有在見到謝碧玲的時候，才能獲得一點安慰。

對于彭際安的病情，謝碧玲評價稱:“擔憂是生活的一部分，但如果它變得持續(xù)并干擾你的日?；顒樱鼤哪愕哪芰?，讓你很難在工作中集中注意力?！?/span>

同為天涯淪落人，范飛昂比彭際安要“堅強”，但也更“自閉”。

即使精神狀態(tài)大不如前，范飛昂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不愿意將抑郁狀態(tài)告訴自己的同事、朋友?！澳顷囎雍芴撊?，反而更要強，哪怕現(xiàn)在狀態(tài)越來越差，我也不輕易向人暴露脆弱。”

說到尋找心理醫(yī)生的原因，范飛昂認為自己巨大壓力下無處安放的情緒總被家人當成小孩子的無理取鬧，沒有被當作一種疾病加以重視，家人都不理解，更別說要外人理解自己了。

范飛昂嘗試描述這種距離。從一個抑郁癥患者的角度看，他最煩那些知道他病情后一直縈繞在耳邊的廢話：“你干嗎想那么多？”“沒必要！”“會自殺嗎？”“你的酒店關(guān)了不就好了？”

這種舉目是親卻無人訴說的痛苦讓范飛昂將情緒上、創(chuàng)業(yè)上的不順發(fā)泄在了謝碧玲小小的工作間。

類似的困惑發(fā)生在更多酒店人身上。

求職網(wǎng)站Boss直聘對2000名酒店人進行的一項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三分之一的酒店人擔心，如果把自己的擔憂告訴身邊人，他們會受到不公平的評判，這項調(diào)查是在今年(10月10日)世界精神衛(wèi)生日當天公布的。

更糟糕的是，三分之二(66.7%)的酒店從業(yè)人員表示，他們的焦慮會影響他們在工作中的表現(xiàn)，其中50.8%的人擔心失敗，37.9%的人因為自我懷疑而不太可能接受新的挑戰(zhàn)，29.1%的人感到不斷有壓力。這可能會造成一個惡性循環(huán)，精神狀態(tài)不佳，這只會加劇他們的心理健康問題。

同時，這種病恥感會直接影響患者求醫(yī)的積極性，謝碧玲提到一個令人擔憂的現(xiàn)象：很多患者在早期發(fā)病時并沒有及時就診。后來到了心理科或者精神科的患者，通常都到了非常嚴重的程度。

也就是說，要等到某天，某個偶然的瞬間，人們才會發(fā)現(xiàn)問題出現(xiàn)。

03

范飛昂終于決定與惡鬼和解。

2022年11月，他第一次在旅界公眾號后臺公開了自己的重度抑郁癥病史?！叭绻麩o法接受自己生命中這些像影子一樣黑暗的東西，我將永遠畏手畏腳，無法在陽光下走路。”

范飛昂意識到抑郁癥的對面是“活力”，是他的身體被病困住了，導(dǎo)致他的人生也如同被困住了，他體內(nèi)的精力好似被榨干了，再導(dǎo)致他的人生也如同被抽空了。

謝碧玲建議范飛昂用其他辦法來刺激精神?？梢栽谙挛邕M行簡短散步，或是從工作中抽出五到10分鐘時間，讓大腦做一件簡單的事——給花園除草、整理書架、聽聽音樂并真正專注于聽一首歌曲。

謝碧玲說，專注于一項非工作任務(wù)可以給大腦充能，讓患者從日常節(jié)奏中掙脫出來。

范飛昂則用了一個更極端的選擇，每當對現(xiàn)實產(chǎn)生怨懟自責(zé)時，他就把頭伸進冰箱。范飛昂說，這種短暫的寒冷刺激會激活覺醒系統(tǒng)，就像連接汽車電池的充電電線一樣，“讓我在不需要喝咖啡的情況下也能清醒過來?！?/span>

除此之外，妻子開始逐漸了解范飛昂酒店的經(jīng)營狀態(tài)，范飛昂內(nèi)心堅硬的“殼子”打開了一條縫隙，當家人選擇了用理解來紓解郁結(jié)，兩人彼此間的距離被拉近了。

彭際安給自己制定了“關(guān)店計劃”，他告訴自己“人不能和命運抬杠?！睘榱四芩?，他把電腦、要洗的衣服、提醒所有未完成工作的便利貼都從睡覺的房間清理出去。

因為謝碧玲建議，“睡眠區(qū)應(yīng)是能讓人平靜的地方，而不是提醒你還需要完成的一切?！?/span>

他為了讓自己更好地進入睡眠，用90%遮光的窗簾擋住光線，還找了一款舒適的日本睡眠蒸汽眼罩，最后打開空調(diào)——保證睡眠區(qū)域晚上的溫度在16至20攝氏度之間，讓自己的房間保持陰暗涼爽，以促進身體核心溫度下降，這種現(xiàn)象會在他入睡時自然發(fā)生。

停用勞拉西泮的第三個晚上，彭際安第一次自主入睡超過6個小時。

這讓他想起已經(jīng)完結(jié)的美劇《西部世界》中那個個巧妙而富有深意的設(shè)定：劇中的機器人需要在歷經(jīng)重重苦難后，才能獲得心智上的層層覺醒，到達迷宮中心，成為“自由的人”。

這是人類世界的一種投射：我們在一次又一次的選擇和頓悟后，逐漸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

在一次次心理咨詢中，謝碧玲還遇到過更多人生需要重啟的酒店投資人：有人在辦公室獨自起舞；有人看見她就淚流滿面；也有人面無表情，喃喃自語，“我害怕的不是死，而是對這世界沒有了感覺”。

咨詢記錄上的故事還在繼續(xù)發(fā)生著、記錄著?！八麄冏巫我郧蟮?，首先是酒店生意重回正軌，其次才是回歸正常生活。”謝碧玲對旅界總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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