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功夫財經(jīng)（公眾號ID：kongfuf）

作者|向松祚

9月15日，美國“芯片禁令”正式生效，臺積電、三星、高通、英特爾等全球主要芯片生產(chǎn)企業(yè)陸續(xù)宣布斷供華為。

9月18日，美國商務部宣布，從9月20日開始禁止與移動應用程序(app)WeChat和TikTok有關的交易，以維護美國的國家安全。盡管20日一早TikTok的命運發(fā)生了反轉(zhuǎn)，但依舊沒有改變美國在科技領域?qū)χ袊鴮嵤┌詸嗟膶嵸|(zhì)。

 

針對美國打壓華為、Tik Tok的真實意圖，以及當前中美關系存在的種種問題，功夫財經(jīng)專訪了著名經(jīng)濟學家，中國農(nóng)業(yè)銀行首席經(jīng)濟學家向松祚老師，以下內(nèi)容整理自本次專訪：
 

01美國制裁華為是既定國策

毫無疑問，美國現(xiàn)在是下決心在技術上和中國脫鉤，甚至不排除是全面的、徹底的脫鉤。

我認為現(xiàn)在對這一點要有一個清醒的認識：對華為芯片的斷供，也許只是一個開始。我們甚至不能排除，下一步美國會對中國所有的手機廠商和電腦廠商斷供。

要知道，手機只是一個領域，我們的電腦也是全部用的英特爾的芯片。除了芯片以外還有操作系統(tǒng)，比如windows，比如安卓系統(tǒng)，倘若美國不再允許這些公司為中國提供操作系統(tǒng)，我們怎么辦？ 

斷供華為發(fā)生后，不要說中國人，很多美國人都覺得美國政府已經(jīng)crazy，發(fā)瘋了。但其實在國際政治的博弈中，這種瘋狂的舉動并不是一件新鮮事，雖然事態(tài)發(fā)展已經(jīng)超出不少人的預期，但我想我們恐怕還要做更壞的打算。

也就是說，如果美國在芯片領域之外，在操作系統(tǒng)、軟件領域乃至其他所有領域全面斷供，我們該怎么辦？

這兩天還有消息，美國之音也有報道說，我們的商用飛機C919里面有很多的核心技術，特別是發(fā)動機和電子系統(tǒng)也是以美國為主的。如果美國不供應，我們的C919還能不能飛得起來？

我想把這些事情綜合在一起，可以得出一個基本判斷，美國現(xiàn)在是下決心要和我們脫鉤。至于脫鉤脫到什么程度？是全面的、徹底的脫鉤，還只是部分脫鉤？這都是需要我們做好準備的。

為什么美國要和我們脫鉤？這個原因非常復雜，但是關鍵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美國下決心在所有先進的技術領域，只要有中國公司占得先機，他就要不惜一切代價制裁和打壓，這是美國的一個既定策略。

關于這一點，美國司法部長威廉·巴爾前一段時間有個講話講得非常清楚，他說美國在過去的100多年時間里，在全球所有最重要的科技領域都是完全領先的。

現(xiàn)在之所以不惜一切代價要把華為打死，就是因為華為在5G領域首次在全球領先，而美國在5G領域可能落后至少3到5年。美國不能容忍任何一家中國企業(yè)在最關鍵的、最重要的技術里面取得領先，這是美國的一個國家戰(zhàn)略。

02為什么我們會被“卡脖子”？

隨著美國特朗普政府這種霸權似的制裁打壓，現(xiàn)在越來越多的中國人，特別是中國的有識之士，我們的產(chǎn)業(yè)界、科技界以及決策界的人士，擁有了越來越清醒的認識。

但我想光有認識恐怕還遠遠不夠，我認為今天的中國，應該在包括科學技術在內(nèi)的所有產(chǎn)業(yè)領域，做一個全方位的檢討。

我不知道國家有沒有相關的部門，比如說我們的智庫，我們的研究機構，有沒有組織力量，在所有的產(chǎn)業(yè)領域，不僅僅是電子通訊、飛機制造，包括汽車、農(nóng)業(yè)乃至其他所有領域，都應該做一個非常詳細的、系統(tǒng)的、深刻的評估。究竟我們在這種核心的技術領域，有可能被美國及其盟國卡脖子的到底有多少？

比如高端醫(yī)療設備，前不久也有消息說美國有可能會聯(lián)合他的盟國，包括日本、歐盟，要全面限制對中國高端醫(yī)療設備的出口。你現(xiàn)在到中國的三甲醫(yī)院，到重要的醫(yī)學科研機構去看，幾乎全部重要的設備中80%以上都是美國的、德國的或是日本的。

所以我認為，打壓華為顯然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我們也不僅要把它作為一個孤立的事件來看待，如果沒有機構做，我是強烈呼吁重要的部門，或者我們重要的、負責任的智庫，去做一個非常詳盡的評估。

這個評估實際上是為了尋找合理的應對方案，而且這個方案我們需要有短期的、中期的和長期的。短期我們怎么辦？比如說被美國制裁的公司還活不活得下去？怎么活下去？短期生存怎么解決？中期我們該怎么應對，長期我們又該怎么應對？

也就是說，整個事件我們需要做一個通盤的思考，因為這是國之大事，不是一個小事情，也不是某一個公司的事情，美國對華為的打壓不是為了打壓華為這一家公司，而是為了打壓中國。

那么在這個基礎之上，我們再來思考更深層次的問題，我們要反復地問多個為什么：為什么美國它能夠制裁別的國家？為什么美國能夠制裁中國？為什么美國能夠揮舞制裁的大刀？為什么我們會被別卡脖子？這個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我們改革開放已經(jīng)40多年，我們建國已經(jīng)70多年，我們中華民族有幾千年的歷史，為什么在此時此刻會被美國卡脖子？

這個里面深層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想這是需要我們深思的。只有這種深思才有可能讓我們真正警醒過來，真正讓我們認識到自己的軟肋，認識到我們今天有哪些方面是不足的，是需要進行真正改革的。
 

遺憾的是，面對美國的制裁、面對西方國家對中國的打壓，我看到了很多所謂檢討、反思和研究的文章，我不能說他們錯，但我認為至少是不全面的。 
 

03

技術上不應該有彎道超車的說法

我們應該更加深入地思考一個問題：為什么今天人類經(jīng)濟、人類科技幾乎全部最重要的技術，我們稱之為根技術的都在美國及其盟國手上？這是源頭問題。

當然，這個問題的答案，單看這一年或者是過去幾年發(fā)生的事情遠遠不夠，我們要思考過去幾百年西方科技文明是怎么走過來的。因為他們原創(chuàng)的技術也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做出來的，他們也積累了漫長的時間。

如果我們從牛頓開啟現(xiàn)代科學算起的300多年來思考，從牛頓開啟現(xiàn)代科學到后來的麥克斯韋，從愛因斯坦到量子力學，再到后來人工智能的革命。

那么，什么樣的理念，什么樣的制度，什么樣的體制機制讓他們能夠持續(xù)不斷的在對自然的探索，對科學規(guī)律的發(fā)現(xiàn)方面始終走在前面？

這次最高領導人親自召開科學家座談會，里面講到要持之以恒地加強基礎科學研究，我想這是非常正確的。因為沒有基礎科學的研究，是不可能有產(chǎn)業(yè)上的領先的，就必然會被別人卡脖子。

那么在此基礎上我們要進一步思考，基礎科學要怎么做呢？什么樣的體制，什么樣的制度安排，什么樣的教育，什么樣的觀念，什么樣的社會環(huán)境才能讓學者、讓年輕人去做基礎科學研究？由誰去做研究？

所以我想我們今天講到這面臨卡脖子這種大的問題時，不能很膚淺很表面地講彎道超車。怎么彎道超車？從哪里超車？這種詞本身就是完全錯誤的。 

你能在人類歷史上找一個立得住的彎道超車例子嗎？彎道超車的意思就是說你要重新找一個航道，避開當前這個航道。比如說現(xiàn)在我們要走第三代半導體技術，這條路能走得通嗎？這背后的理論基礎在哪里？ 

所以，我們今天要解決這些問題，就要從人類最基礎的問題來思考。人類的科技創(chuàng)新、技術進步是有內(nèi)在規(guī)律的，不是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

我們現(xiàn)在動不動就要砸錢，我想請問我們砸?guī)装賰|能砸出一個愛因斯坦嗎？能砸出量子力學嗎？能砸出人工智能的思想嗎？因為有了理論的創(chuàng)新，理論的突破，才有了思想源頭，才能產(chǎn)生人工智能和今天的一系列先進的科技，才有芯片技術，但要是沒有這些，怎么可能去彎道超車呢？ 

在我看來，急功近利是創(chuàng)新的死敵，不僅僅是大敵，如果我們今天還是這種浮躁的心態(tài)，還在提彎道超車，我們不可能有任何進步。 

比如說我們今天都講光刻機，如果稍微了解產(chǎn)業(yè)發(fā)展歷史就知道，最先進的光刻機不是一朝一夕做出來的，那是幾十年的積累，而且是全世界最優(yōu)秀的技術集成的結果。你怎么去超車？

所以，我們今天面對美國這種霸權式的制裁，不要去講什么彎道超車了，我們應該做的是真正沉下心來臥薪嘗膽。

04

如何讓年輕人甘心做基礎科學研究？
 

我們下一步要思考基礎科學研究怎么才能做起來？基礎科學研究不是老年人做的，嚴格意義上來講，超過40歲的人就不可能再在基礎科學上有什么突破，人類歷史上所有重大的理論突破，技術科學的突破，都是年輕人做出來的。

我們今天有什么體制機制的保障，第一能夠讓十幾歲，二十幾歲，三十幾歲的年輕人能夠安心的做技術研究；第二，他們的基礎研究成果能夠得到社會的承認和尊重，他們在基礎研究領域作出重大貢獻能夠讓他們擁有好的生活。今天在很多地方都是做不到的。

我相信在中國沒有多少年輕人能夠沉下心來做基礎科學研究。首先他們自己養(yǎng)不活自己，如果我踏踏實實做基礎研究，做一個學者真的可能要餓死。一些城市房價這么貴，動輒好幾萬、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一平）。這么搞下去，技術研究能搞得出來嗎？

所以，我們要認真落實習主席的講話——應對別人卡脖子，光喊口號沒有用，我們每一個決策者要深思如何讓年輕人安下心來做基礎科學研究。

我聽說現(xiàn)在有很多名校的畢業(yè)生都去送外賣、做買賣房產(chǎn)的經(jīng)紀甚至去做直播，這些都值得深思：我們費了這么大的勁，一個年輕人花了10多年甚至20年的時間去學習，最后不能做基礎科學研究，不能做工程師，不能去做這個國家真正需要的東西，那一定是我們哪里出問題了。

這些問題不解決，我們今天被卡脖子的局面，恐怕很難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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