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德奧乃至全球交響樂團中的頂尖力量——柏林愛樂樂團、維也納愛樂樂團、德累斯頓國家管弦樂團，在基里爾·別特連科、克里斯蒂安·蒂勒曼、丹尼爾·加蒂三位指揮大師的帶領下，以六場近百人編制的音樂會，讓德奧音樂的“巔峰之聲”回蕩在上海。筆者有幸親臨現場，在震撼之余，深感上海樂迷的幸運。

德累斯頓國家管弦樂團上海演出現場

11月4日至5日，德累斯頓國家管弦樂團率先亮相。作為德奧名團中保留歷史基因最顯著的樂團，它被譽為“世界古典音樂和交響樂團活化石”，成立于1548年，是全球歷史最悠久的交響樂團，也是唯一獲“歐洲文化基金會世界音樂遺產保護獎”的樂團。

近500年的歷程里，馮·韋伯、羅伯特·舒曼等音樂大師都曾擔任其首席指揮。此次率團的是新任首席指揮丹尼爾·加蒂，這位意大利指揮家試圖以“意式新聲”重構“德奧正統(tǒng)”，為樂團注入傳統(tǒng)與現代鏈接的新活力。

兩晚演出涵蓋莫扎特、貝多芬、理查·施特勞斯、馬勒及韋伯恩的德奧經典。加蒂的指揮讓“德累斯頓之聲”少了以往的濃郁厚重，多了細膩與柔和。在韋伯恩《為弦樂四重奏而作的慢板樂章》中，弦樂織體如柔軟流質般在他指尖流轉，浪漫風情如溪水潺潺，美輪美奐。

馬勒《升c小調第五交響曲》里，加蒂保持從容風格的同時，在音響塑造與音樂元素組合上展現個性。第一樂章以遲緩速度拉長音樂脈動，通過精細處理呈現入微的力度與層次變化，帶有冥思氣質；第五樂章側重內聲部運行，通過平穩(wěn)線條的“描邊”積蓄力量，碎片化元素在調控下井然有序，編織成炫技賦格篇章。

德累斯頓國家管弦樂團新任首席指揮丹尼爾·加蒂

加蒂對意大利音樂戲劇性的處理，也體現在對“非極化”運用和“入鄉(xiāng)隨俗式”調和的智慧中。貝多芬《科里奧蘭序曲》里，他以明確勾描與和聲張力對比意識，將科里奧蘭的倔強悲壯演繹得雄渾有力，柔美的副部主題則細膩如熒。

兩晚演出中，理查·施特勞斯《英雄的生涯》的演繹尤為精彩，實現了指揮個性與“德累斯頓之聲”的絕佳平衡。樂團以驚人的情緒飽和度、加寬的旋律收縮幅度和輝煌音色，呈現近乎完美的效果——加蒂將熱烈情緒注入每個聲部，牽扯出富有表情的織體，融入大脈動的音樂洪流。雄壯的英雄主題在激流中熠熠生輝，密集音符被串接并強調，詮釋著內聲部運行與節(jié)奏呼吸的微妙。

若說德累斯頓的演出是德奧“巔峰之聲”的序曲，那么隨后的柏林愛樂與維也納愛樂樂團，則帶來了真正“掀頂之狂”的巔峰對決。

柏林愛樂樂團上海演出現場

被譽為“地表最強”的柏林愛樂樂團，在音樂總監(jiān)基里爾·別特連科的帶領下，于11月15日至16日再度登陸上海。開票即售罄的火爆，足見滬上樂迷的期待。

“德累斯頓之聲”有其標志性特色，而“柏林愛樂之聲”則具備音樂廳內極致聽覺盛宴的一切可能。兩日曲目從俄東的“萬花筒”到德奧的“大氣磅礴”，樂團表現令人驚嘆。

出生于俄羅斯西伯利亞的別特連科，是當代古典樂壇“多邊形戰(zhàn)士”的代表，其麾下的柏林愛樂常獲好評。樂團集聚全球器樂精英，技術實力雄厚。

柏林愛樂樂團音樂總監(jiān)兼首席指揮基里爾·別特連科

首日雅納切克《拉什舞曲》中，明亮的管樂與豐腴的弦樂彰顯樂團實力，平衡感、協(xié)調性及場景模畫都出神入化。巴托克《神奇的滿大人》為各聲部提供了展示舞臺。

別特連科的處理方式備受關注，與加蒂不同，他充滿激情與能量?！渡衿娴臐M大人》序奏中，他憑借精準點位與火熱激情，勾挑出樂團的鋒利感和木管的嘲諷感。

斯特拉文斯基《彼得魯什卡》里，別特連科對細節(jié)的關照與節(jié)奏的把控，讓音色如萬花筒般繽紛。高潮時，濃烈音塊碰撞，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威懾力。

瓦格納《齊格弗里德牧歌》中，他先以輕盈手勢營造朦朧甜蜜感，再讓主題在樂器組間緩慢穿梭，弱化弦樂音量，營造出薄霧、紗綢的曼妙感。

柏林愛樂樂團上海演出現場，中國音樂家曾韻首次以圓號首席身份來到上海

筆者最期待的是次日下半場勃拉姆斯《c小調第一交響曲》，這首“明珠”之作是柏林愛樂的保留曲目。別特連科與樂團注入強烈情感，以亢奮狀態(tài)呈現登峰造極的聲響，鑄就極具個性的勃拉姆斯演繹。

別特連科對音樂架構與聲部的設計變化多端，寬音程大跳的速率伸縮讓風骨畢現，音塊堆積的抗爭在其收放自如的指揮下扣人心弦。尾聲時，樂團洪流勢不可擋，沖向凱旋，被樂迷贊嘆為“王者之聲”。

柏林愛樂演出落幕不到一周，維也納愛樂樂團于11月22日至23日在克里斯蒂安·蒂勒曼執(zhí)棒下登場，帶來舒曼、勃拉姆斯、布魯克納的德奧經典。

若說柏林愛樂是“地表最強”，能與之爭鋒的唯有維也納愛樂。作為“世界音樂之都”的象征，它以純正奧地利皇室風格的“金色之聲”聞名。

國人因維也納新年音樂會熟知該樂團，而蒂勒曼曾擔任德累斯頓國家管弦樂團首席指揮，與維也納愛樂有二十五年合作，被中國樂迷稱為“大熊”。

蒂勒曼是德國指揮家，德奧音樂基因深植其血液，被視為德國“中生代”指揮第一人。柏林愛樂音色接近油畫質感，維也納愛樂則如戧金漆畫或鑲金蛋彩畫，飽含貴族氣息。蒂勒曼的塑形技能敏銳，不似別特連科的“層林盡染”，貼合筆者口味。

首日舒曼《降E大調第三交響曲“萊茵”》，“維也納之聲”的典雅溫暖展露無遺。蒂勒曼起拍較慢，專注聲部平衡與傳切，雙手小幅提示強弱舒放，賦予細節(jié)節(jié)奏彈性，讓織體有細微變化。他的雙手配合如控制電流的漸變燈開關。

勃拉姆斯《e小調第四交響曲》中，蒂勒曼多了智性考量。第二樂章抒情段落消除極限音域，制造渾然漫漲并逐步擴張的效果；前兩樂章下調情感基調，第三樂章起調高閾值，第四樂章猛力灌注，以先抑后揚強化悲劇沖擊力。

被中國樂迷親切稱為“大熊”的維也納愛樂樂團指揮克里斯蒂安·蒂勒曼

次日布魯克納《降B大調第五交響曲》，蒂勒曼將細密編織與塑形之力發(fā)揮到極致，強弱幅度大，“音樂建筑”瑰瑋。面對復雜主題，他通過緩慢發(fā)展與層層鋪陳制造情緒高潮。

較慢的推進速度與留白，讓各聲部挖掘樂句內涵，低音弦樂獲“特殊關照”，凸顯“布魯克納傷愁”。第四樂章中，蒂勒曼把握宏大結構的縱向與橫向，以雄渾之力導向震撼尾聲。

六場演出呈現的德奧“巔峰之聲”各具特色：“德累斯頓之聲”圓融內斂、“柏林愛樂之聲”濃厚多彩、“維也納之聲”典雅華貴。三大樂團不僅帶來極致聽覺盛宴，更展現了德奧音樂的多元面向與無窮力量。

本月，俄羅斯音樂永恒樂團、意大利圣切契利亞管弦樂團等世界頂級樂團也在上海演出，密集的高品質演出彰顯了上海的音樂文化品位。

【最后，小編禮貌提醒：樂章之間不鼓掌已是常識，但不少觀眾不知樂曲結束時，指揮手放下前也不能鼓掌——此時樂曲處于弱收階段，搶著鼓掌是粗暴打斷，既失禮于樂團與指揮，也剝奪了其他觀眾享受余音繞梁的體驗。阿巴多生前在琉森音樂廳的演出，弱收時長超2分鐘，全場靜默，成為樂迷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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