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8 日，牛創(chuàng)的第一款車、中大型 SUV“自游家 NV” 正式上市、開始接受預定。兩天時間，2.4 萬人支付意向金，每人 1000 元。

對于在牛創(chuàng)常州生產基地工作的張楠，這是失望的開始。今年 8 月-9 月，包括張楠在內的 1600 名員工在常州生產基地生產了近 150 輛試駕車和試驗車。按計劃，到 2023 年 1 月，常州的這個工廠將每月交付 3000 輛車。此前極氪 001 開啟交付后，首月交付量為 2012 輛。

但隨著產品上市、訂單進來，張楠的工作反倒慢了下來?！盀榱嗣x上的質量提升，一輛車需要磨個幾天才能完工”。他的工作縮減為 “一遍遍確認質量”。試驗車生產的數量也在減少，10 月實際交付了 50 余輛。

閑置的時間里，工廠對生產線進行了一些改造，為下一款車的量產做準備?！锻睃c Auto》獨家獲悉，牛創(chuàng)第二款產品為溜背造型的 SUV，已經試生產超過 30 輛，原計劃在 2023 年 3 月量產。

到 11 月底，常州工廠逐漸安靜下來并徹底停止運轉。張楠和同事們都大約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常州大乘工廠生產自游家的合規(guī)問題還沒解決，工信部尚未允許自游家 NV 上市銷售。但公司依然開了發(fā)布會、開啟預售。他們覺得，這 “把相關部門惹惱了”。

12 月初，常州工廠的員工們陸續(xù)接到口頭通知，去辦公室簽署解除勞動合同的協議。先是和大乘汽車簽訂合同的員工、再是和牛創(chuàng)簽合同的員工，從工人到技術人員。1600 人左右的工廠，裁了 1000 余人，“保留了一些研發(fā)和品牌崗位人員”。

12 月 7 日，自游家銷售公司官方公眾號發(fā)布了一份 “致用戶信”，退款、致歉，表示自游家的首款車型 NV 短期內無法交付。

從兩輪車小牛 N1 到四輪車自游家 NV，這是李一男兩次在新品發(fā)布會結束不久遭遇戲劇性的停滯，也是他第二次在產品發(fā)布后遇到生產資質問題。

他不打算放棄。這一輪裁員結束后，自游家保留了一部分核心團隊，從生產、研發(fā)到銷售、售后、充電均有人員留任。“2023 年春天，自游家的產品仍有機會重新交付?！?多位內部人士稱。

但這一次，李一男的公司要向死而生比小牛時期難了許多。

“雙資質”困境

在中國生產乘用車，一家車企需要邁過三道坎：拿到發(fā)改委的 “投資許可” 后，車企便擁有了土地使用權；之后，工信部分別會對生產基地和產品進行審核，拿到 “生產準入” 和 “產品準入” 許可后，車企的產品才可以批量生產、上市銷售。

“發(fā)改委資質的管理權已經下放給了地方政府，獲取這一資質或許相對容易。但要獲得工信部的管理資質并不容易，需要對生產能力、產品一致性、售后等各方面進行全面評估。” 一位從事汽車資質認證 10 余年的人士對《晚點 Auto》表示。

造車生產資質曾經不算是天大的問題。新品牌申請不到工信部的生產準入資質，也可以委托已經有資質的企業(yè)代工生產，比如蔚來汽車借用了江淮汽車的生產資質。

2018 年，李一男創(chuàng)辦牛創(chuàng)新能源，開始新能源車的前期設計與研發(fā)。2021 年底，牛創(chuàng)與大乘汽車常州金壇基地達成合作，并對外發(fā)布新品牌自游家（NIUTRON）。

如果一切順利，自游家新車初期將由大乘代工生產。隨著銷量和產能攀升、拿到更多資金的牛創(chuàng)有可能直接收購大乘汽車，完全擁有制造基地的土地使用權和生產準入資質。

這個計劃看上去可行，因為同在常州市生產的理想汽車走了類似的路。在媒體溝通會上，李一男曾提及，之所以選擇大乘是“常州市政府搭線”。

租下大乘工廠后，張楠和其他牛創(chuàng)的生產相關人員在今年年初入場。到今年 3 月，工裝夾具、機械手開始進廠，工廠開始運營、啟動小批量生產。

但 2022 年初，工信部發(fā)布《關于開展新能源汽車委托生產試點工作的通知》，要求新能源車生產的委托方與受托方均需要生產資質，只有工廠有資質的 “代工” 不再可行。

之后，李一男重新定義雙方關系，“自游家是火星石（自游家品牌的公司名稱）與大乘汽車展開深度合作創(chuàng)立的全新品牌”?；鹦鞘脖硎?，他們與大乘的關系不再是 “代工模式”，更像 “華為與賽力斯”——火星石為大乘汽車提供技術支持。

大乘汽車自己的資質此時也出了問題。2020 年 3 月底，大乘汽車告知經銷商，生產暫停。根據工信部的 2020 年發(fā)文規(guī)定：停產 24 個月以上的新能源車企，再次生產需要經過工信部的核查。如果企業(yè)不能保持準入條件，可能會被撤銷資質。

那時大乘的人早就快走完了。一位大乘工廠人士告訴《晚點 Auto》，“除了幾個重要崗位的人還在，剩下的都是牛創(chuàng)新能源的人”。為了迎接工信部評審，一部分牛創(chuàng)的員工改簽至大乘。

從今年 3 月起，大乘汽車向工信部申請生產資質復查。一位工廠人士說，有關部門曾來工廠飛行檢查，當時也沒說查出問題，只是反饋交材料，“最近突然沒批，說不符合要求?！?/p>

上述汽車資質認證人士總結說，目前，獲得乘用車生產資質的方式有兩種，一是收購原有生產資質的企業(yè)，二是申請新能源資質。

早在 2017 年 6 月，發(fā)改委便暫停了新能源生產資質的發(fā)放，目前唯一的特例是特斯拉。收購則需要巨額資金投入。2018 年，拜騰作價 1 元收購一汽夏利轎車資質，但卻接盤了 8 億元債務，以及 5462 萬元員工薪酬。理想汽車以 6.5 億元收購了力帆實業(yè)股份 100% 股權。

后來者幾乎沒有犯錯的機會

李一男成功化解過一次生產資質危機。

2015 年，他參與創(chuàng)辦的牛電科技發(fā)布首款產品，小牛電動車 N1。小牛 N1 以及后續(xù)的多數產品都被劃為電動摩托車，但牛電科技到 2020 年才取得電摩生產資質。

根據工信部《摩托車生產準入管理辦法》和《關于進一步完善摩托車準入管理事項的通知》，企業(yè)要獲得摩托車生產資質需有較高的投資額和年產能：總投資不低于 2 億元；具備年產 30 萬輛兩輪摩托車的能力。

在沒有生產資質的五年時間，小牛的電動車由牛電科技委托常州山崎摩托車有限公司制造。小牛的兩輪車上除了印有小牛自己的品牌和型號外，也掛著 “名邦” 的標識。

直到 2019 年 6 月，工信部出臺《道路機動車輛生產企業(yè)及產品準入管理辦法》，廢除《摩托車生產準入管理辦法》。新的管理辦法降低了企業(yè)生產電動摩托車的準入門檻。小牛次年拿到生產資質，免去隱憂。

這一次，獲得新能源車生產資質的要求更為嚴苛，并暫時沒有放松的跡象。2020 年，工信部發(fā)布《關于修改〈新能源汽車生產企業(yè)及產品準入管理規(guī)定〉的決定》，其對乘用車項目建設規(guī)模、股東條件等均有要求，比如乘用車項目建設規(guī)模不低于 10 萬輛、股東在項目建成且年產量達到建設規(guī)模前不撤出股本。

放棄全部訂單后，牛創(chuàng)并未放棄自己的造車夢。牛創(chuàng)保留了核心團隊，從生產研發(fā)、到銷售、售后、充電均有人員留任。

牛創(chuàng)還在接洽新的生產制造合作方。但在張楠看來，就算找到新工廠，拆一下裝一下調試一下都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再加上中間的運輸、供應鏈要過去，很花時間，“到時候如何和市面上其他產品競爭，也是難題”。

2018 年，李一男開始籌備造車時，中國新能源車的新銳公司們剛創(chuàng)業(yè)三四年、前途未卜：蔚來汽車剛剛赴美 IPO，很快遭遇危機，股價一度跌至 1.5 美元 /ADS；理想一度難覓投資，靠美團連續(xù)兩輪投資支撐到理想 ONE 量產。

三年后，自游家品牌成立，宣布完成 5 億美元 A 輪融資。此時，蔚來、小鵬、理想各自每月交付上萬輛車，中國新能源品牌之爭主要集中在高端車市場。

到 2022 年底，自游家生產受阻，宣布取消訂單時，新能源之爭已進入主流市場。中汽協數據顯示，今年 11 月，中國乘用車市場 36.3% 的銷量都是新能源車型，其中最耀眼的公司已經是比亞迪——主要生產一二十萬元價位的新能源車、月銷量達到 23 萬輛。

在這樣一個日漸成熟、規(guī)模化的市場，沒有雄厚資本支持的后來者，幾乎沒有犯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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