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眾多年輕人把安家的期望寄托在“老破小”上時，現(xiàn)實的壓力卻悄然降臨。

當眾多年輕人把安家的期望寄托在“老破小”上時，現(xiàn)實的壓力卻悄然降臨。那些建成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房子，管線、屋頂、門窗、地板都已老化，改造如同傷筋動骨——耗時、費力，更費錢。于是，一個普遍的困境出現(xiàn)了：“買房上車”后，等待他們的究竟是溫馨的家，還是一場需要持續(xù)投入的“氪金游戲”？

曾經(jīng)，這代人習慣用消費解決所有問題，外賣搞定三餐，健身卡代表自律。直到面對老房改造，許多人才第一次明白，“花錢”只是通往理想生活的第一步，學會與繁雜的瑣事和解，才是成年人掌控生活秩序的必修課。

當小敏再次撥通疏通下水道師傅的電話時，她清楚，整修房子的事不能再拖了。

小敏住的這套50㎡的房子，是三十多年前父親單位分的，屬于典型的老破小，“算起來比我年紀還大”。

小敏和父親曾商量過，想把這套老房子賣掉，湊夠小敏在新區(qū)買房的首付。但幾年下來，這套沒裝電梯、在頂層的老房子，二手房價格一降再降，以舊換新的可能性越來越小，她干脆自己住了進去。

然而，回到曾生活多年的老房，小敏的回憶濾鏡還沒來得及喚醒，大大小小的麻煩就先冒了出來。比如隔音差，晚上總能聽到隔壁夫妻吵架；廚房和衛(wèi)生間的管道，隔幾天就堵一次；水龍頭水壓不穩(wěn)、天花板漏水、墻體發(fā)霉脫落……各種問題接連不斷，讓她十分頭疼。

像小敏這樣被老破小困擾的人還有很多。在社交平臺上，各類“3萬爆改老破小”的內容，似乎成了流量密碼。鏡頭里的老破小，經(jīng)過設計、改造、粉刷后煥然一新，確實讓人眼前一亮。

但裝修并非萬能，老房自身總有難以解決的硬傷。

有家博主發(fā)文抱怨：“買老破小本想省錢又住得舒服，結果發(fā)現(xiàn)各種‘隱形消費’才是無底洞?！碑吘?，那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房子，管線、屋頂、地基、門窗、地板都已老化，改造必須大動干戈，耗時費力又費錢。

網(wǎng)友吐槽老房改造的“隱形消費”。（圖/社交平臺截圖）

可要是放任不管，也不是長久之計。這些老房子帶來的困擾，就像棉被上的細針，雖不致命，卻會在毫無防備時刺痛人，讓人措手不及。

當這些細微的困擾累積起來，就成了一個普遍且現(xiàn)實的問題：對于無數(shù)寄望于老破小的年輕人來說，“買房上車”后，等待他們的究竟是溫馨的家，還是一場需要持續(xù)投入的氪金游戲？

首付只是氪金的開端

因房屋老化引發(fā)的隱形消費困境，并非小城市獨有。

在房價更高的北上廣深，這種矛盾更尖銳典型：一方面，不少年輕人選擇“撿漏”二手房，把老破小改造成在大城市的第一個家；另一方面，這些房齡二三十年的房子，隱藏的維護成本和改造難度，往往在簽約過戶后才真正顯現(xiàn)，成了一場需要持續(xù)投入金錢和精力的硬仗。

買都買了，沉沒成本只能自己承擔——一點都不能浪費。

2024年底，來上海近十年的米粒，終于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家。房子面積不大，建于上世紀90年代，在上海外環(huán)外，但交通便利，總價才一百多萬，“在上海算便宜的了”。

米粒用多年積蓄交了首付，剩下十幾萬全投入裝修改造。咨詢幾家裝修公司和施工隊后，她估算應該夠用，“十萬塊應該能搞定”。

“老破小爆改”，看起來總是讓人精神振奮。（圖/bilibili@李小冷不冷）

可最終，米粒的實際花費遠超預算，僅硬裝就超了。裝修時她換了幾次材料，“當時覺得都拆到只剩墻了，涂料、地板還是用好點的放心”；施工中，鄰居投訴噪音，工期一再延長；快裝好時，樓上漏水泡壞剛刷的天花板，她一邊和鄰居交涉，一邊找人補救。

“怎么算都沒用，總有意外。”米粒無奈吐槽，但好在順利交付，效果符合預期。都說裝修是坑，多裝一次像“渡劫”，米粒深有體會，直到家具進場，她才松了口氣：“終于像個家了”。

米粒算了賬，硬裝包括設計和拆舊改造，人工成本就七萬多，占硬裝的三分之二，這已是精打細算的結果。她在社交媒體上刷到不少裝修清單，相比之下，她每平方米的花銷算少的?！坝械姆孔用娣e和我差不多，但花銷是我的兩倍多——當然，他們用料可能更講究?！?/p>

至于人工開銷，米粒覺得沒辦法，“畢竟在上?！薄?/p>

但人工成本上漲不止北上廣深。即便在生活成本較低的二線城市，裝修人工費也漲了不少，“墻面重刷四千多，陽臺重做防水兩千多，這還不算材料錢”，更讓小敏頭疼的是付出的時間精力，以及老房改造引發(fā)的鄰里摩擦和社交難題。

小敏家這次改造，也是借社區(qū)統(tǒng)一改造的機會，“不然早就想重裝了，就是怕麻煩”。這次社區(qū)號召改造，各家出錢把用了幾十年的銹鑄鐵下水管換成新材料，小敏趁機徹底改造老房。

水管老化破裂，是老房子的一大問題。（圖/《承歡記》）

管道改道從頂樓往下施工，到三樓時，三樓老夫妻強烈反對，說管道經(jīng)過門口“影響風水”。后來小敏聽鄰居說，改造那天老夫妻在樓道攔著施工，甚至報警了。

幾次協(xié)商無果，包括小敏家在內的樓上住戶，只能改管道線路，或者合并廚房和廁所的下水管。改造后下水還是偶爾堵，但她“也沒別的辦法了”。

老房裝修，卻裝出一堆麻煩

經(jīng)歷各種裝修瑣事，老房總算修整好了。小敏對裝修的認識，從童年《交換空間》變成了“鄰里修羅場”真人秀。

幾次鄰里矛盾后，幾戶人家關系降到冰點。后來老房加裝電梯，需要全樓三分之二住戶同意，但鄰居意見難統(tǒng)一。好不容易湊夠票數(shù)，又在費用上爭執(zhí)，最后電梯的事不了了之，也讓老破小更難出手，“現(xiàn)在誰還愿意爬樓梯啊”。

眼看老房出手越來越難，小敏只好“住著再說”，但她總覺得，房子雖已改造，歸屬感卻越來越淡。甚至晚上下班走在昏暗樓梯上，會有種恍惚感：走過幾千次的樓梯，依然堆著雜物，但各家廚房飄出的飯菜香越來越少，“很奇怪，好像什么都變了，又什么都沒變”。

水管改造預留的通道，在管路改造風波后，留下的深溝沒人填平。（圖/受訪者提供）

這場轟轟烈烈的舊屋改造，連小敏自己都覺得荒誕：明明整修舊屋是為了更舒適的生活，可幾經(jīng)周折后，這里反而更不像家了。

這種因裝修改造產(chǎn)生的矛盾，不僅在鄰里間，也容易在家庭內部出現(xiàn)。在上海工作的白領小謝，裝修時也遇到類似問題。

當時，小謝在網(wǎng)上找了一家包工包料的全屋設計公司，總共花了三十多萬。對方在前期確定圖紙后，突然提出把廚房臺面從白色換成黑色，“說這樣更耐臟”，但這種改動在小謝看來完全破壞了廚房的主色調。

作為乙方的施工隊臨時改設計，讓做了多年乙方的小謝更崩潰——“到底誰是甲方??！”但因為工作忙，她只能讓退休多年、曾從事工程行業(yè)的父親替她交涉?？山簧嬷?，父親反而和施工隊站在了一起，“明明是施工隊不按圖紙和設計要求來，我爸卻總幫著他們指責我”。

那段時間，一向感情好的父女經(jīng)常吵架?！拔野謫栁乙庖姡艺f了，他覺得行不通，說我的意見傻；但我不管，他又指責我，說‘你不是小孩子了，要有主意’之類的話。”

這種持續(xù)的內外消耗，讓舊房改造的心理壓力甚至超過了經(jīng)濟壓力。不少年輕人發(fā)現(xiàn)，為了得到理想的家，必須先忍受原有生活被徹底打亂，還要隨時準備卷入爭執(zhí)。

一代人的居住難題

更重要的是，老房的許多“硬傷”，即使花錢也無法解決。

上世紀建的這些房子，水電管線規(guī)格、墻體承重標準、保溫防水工藝都和現(xiàn)在相差很大。圖紙缺失也很常見，每一次開墻破地都像“拆盲盒”。這些歷史遺留問題，讓任何現(xiàn)代化改造都要格外謹慎。而要根治這些問題，技術難度和成本遠超過同面積的新房。

裝修老房前，小謝也曾想過把這套高樓層的老房“賣掉算了”。但在二手房平臺看了一圈后，她不得不放棄，“價格太高了”。她現(xiàn)在住的地方在上海市徐匯區(qū)繁華地帶，交通便利，前幾年附近建了高端別墅區(qū)，均價二十萬每平方米，是她這套房子的三倍。

面對新房高房價，年輕人選擇改造老破小。（圖/受訪者提供）

面對這種巨大的差價，年輕人選擇老破小，與其說是看重性價比，不如說是在高房價和通勤距離之間，被動接受的妥協(xié)方案。

在過去的主流觀念里，這代人習慣用消費解決問題，外賣搞定三餐，健身卡代表自律。但面對老房改造，許多人才第一次明白，“花錢”只是通往理想生活的第一步。

金錢能買到新管線和瓷磚，卻買不到清晰的施工標準和成本指引；能雇來施工隊，卻買不到有效的鄰里溝通和社區(qū)共識。

在老房和家裝市場間奔波的年輕人中，一種明確的需求正在形成。人們期待的，不只是裝修公司標準化的新房套餐，更是一套規(guī)范的改造流程。

當然，包括北上廣深在內的一些城市，已經(jīng)陸續(xù)推出相關政策，比如提供舊房改造優(yōu)惠，或是把滿意度調查作為項目績效評估依據(jù)，幫助解決老房改造難的問題。理想雖遠，但至少邁出了第一步。

建于上世紀的房屋，因接近設計使用年限、存在安全隱患需要整修。（圖/網(wǎng)絡）

如今，經(jīng)過半年整修，小謝終于住進了夢想中的家。她堅持選的原木色柜子，最終被證明是對的。盡管偶爾會發(fā)現(xiàn)踢腳線有新縫隙，樓上鄰居的動靜依然隱約傳來，但她覺得都能接受。畢竟對她來說，這里是她親身參與打造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或許，這批年輕人的真正收獲，不是一套煥然一新的房子，而是在與這些瑣事的斗爭和糾纏中，建立起了專屬于自己的、穩(wěn)固的生活秩序。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阿肉，編輯：安菲爾德 ，36氪經(jīng)授權發(f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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