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那亞七日:一場不教“成長”的成長課
《有趣的概念總是成對出現(xiàn)》,何貝莉著, 南海出版公司丨新經(jīng)典文化,2025年10月版,384頁,59.00元
何貝莉的這本關于一次藝術駐留的實驗民族志——《有趣的概念總是成對出現(xiàn)》,是一本把“上課”寫成“脫口秀”的田野筆記,一本把“駐留”寫成“真人秀”的人類學小說,一本把“概念”寫成“?!钡恼軐W漫畫。讀完你會發(fā)現(xiàn):原來“有趣”不是形容詞,而是一對永遠吵架卻又誰也離不開誰的雙胞胎。
這本書,寫給所有“在正確的人生里偷偷崩潰的人”;寫給所有“把朋友圈設成三天可見”的人;寫給所有“不想長大但又不好意思說”的人。
一場精心設計的“社會實驗”
本書表面上是一本輕松的海邊度假隨筆,實則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社會哲學實驗。何老師帶著八名學生、一位藝術家、一箱啤酒、三瓶白酒和無數(shù)袋過期面包,來到北方冬天最寂寞的海邊小鎮(zhèn)阿那亞,開展了為期六天的藝術駐留。每天的活動簡單卻深刻:一是給彼此寫一封“不想寫就別寫”的信,二是討論一對互相拆臺的概念。學生張桓瑞的“塑料小鎮(zhèn)漂流記”堪稱經(jīng)典,他從第一天寫道“這里像楚門的世界,連海鷗都在打卡”,到第三天懷疑“我才是塑料的”,再到第七天感慨“如果我再不出去,就要被這里同化了”,這個過程不僅是個體的心路歷程,更是一面鏡子,反射出每個人在環(huán)境中的自我異化與認知轉變。
當我看到書中貝莉裝在行李箱里那本列維·斯特勞斯的《憂郁的熱帶》,譚天老師野餐籃里的三瓶白酒,以及這群夜貓子凌晨三點還在微信群爭論“唯物與唯心”的聊天記錄時,才突然意識到,這絕非普通的駐留項目,而是一場披著哲學外衣的社會實驗。貝莉用人類學田野筆記的細膩筆觸,記錄下十個靈魂在這座“人造烏托邦”里的碰撞。譚天醉醺醺地跪在藝術中心展廳(其實只是腿麻了),趙軒像特工般挨個窺探酒店房門貓眼,松澤、桓瑞偷偷翻越圍欄去“真正的河北”撿海漂磚塊——這些看似荒誕的場景,都在追問同一個深刻的問題:當剝離了學院的保護殼,藝術教育到底應該教會學生什么?這種實驗性的教學方式,打破了傳統(tǒng)的師生關系,創(chuàng)造了一個讓每個人都能自由探索和表達的空間。
用游戲解構嚴肅教學
如果《哈利·波特》告訴你“魔法學校”真的存在,那么這本書告訴你:魔法學校的老師,可能正在用微信語音催你交作業(yè)。這種將奇幻與現(xiàn)實結合的表達方式,讓讀者在會心一笑的同時,也對教育有了新的理解。
本書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那些“不正經(jīng)”的教學設計,這些設計以游戲化的方式解構了傳統(tǒng)教育的嚴肅性。貝莉把《憂郁的熱帶》段落發(fā)給學生當繪畫命題,結果十六幅《日落》無一雷同,這個簡單的練習展現(xiàn)了每個人對同一文本的獨特解讀。譚天要求學生每天必須用郵件交流,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上萬字的“學生小作文”逼到崩潰,這種反向的壓力讓教師也體驗到了學生的處境。
最精彩的莫過于那場“生日派對游戲”。趙軒把同學扮演的“尸體”拖到幕布后的場景,讓所有參與者突然意識到:我們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他者的痛苦。這個游戲不僅是一場表演,更是一次深刻的人生體驗,讓參與者直面生命的脆弱與他者視角的局限性。這些看似戲謔的環(huán)節(jié),實則暗藏玄機,在輕松的氛圍中觸及了教育的本質。
當宇涵在信里直言“老師您太愛分析了”,當松澤當面吐槽策展人“(這次展覽)還不如我們教檢展”,當譚天深夜醉酒抱怨“我不想再當翻譯型藝術家”時,這些鋒利的瞬間揭示了一個殘酷真相:藝術教育最大的困境,或許正是它太擅長培養(yǎng)“正確的藝術家”,卻忘了保護那些“錯誤”卻真實的靈魂。這種教學方式不是為了灌輸知識,而是為了激發(fā)思考,讓學生在探索中找到自己的聲音。
塑料沙灘上的真實叩問
阿那亞的塑料沙灘成為一個獨特的隱喻場域,在這里,每個人都在進行自我與現(xiàn)實的叩問。書中那些閃耀的“經(jīng)典語錄”,恰如思想的碎片,像退潮后留在沙灘上的貝殼。例如“藝術是不可教的,能教的只是技法與為人”——何貝莉;“我倒希望我的學生成為他們自己,而不是成為我”——譚天;“在阿那亞喂海鷗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在配合表演”——桓瑞;“當我說要‘善良’時,其實是在享受道德優(yōu)越感”——宇涵。
這些話語不僅反映了師生的思考深度,更展現(xiàn)了一個正在形成的“學習共同體”的特質。在這個共同體中,每個人都在重新定義自我與他人的關系,探索個體與集體的邊界。特別打動人的,是師生間的“錯位成長”。比如總想展示自己對學生保護欲的貝莉,卻像小孩子一樣喜歡拆盲盒,反被譚天用“少女感”調侃;試圖把控全局的譚天,卻在醉酒后充分暴露出自己的脆弱;而那群看似懵懂的學生,在信件和對話中展現(xiàn)出的無窮思辨能力,常常把老師們打個措手不及。
這種“互為師生”的生態(tài),恰似阿那亞的海浪——看似規(guī)律涌動,實則每次拍岸都在重塑沙灘的形態(tài)。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是固定的教導者或學習者,每個人都在互相影響、共同成長。這種動態(tài)的、流動的師生關系,打破了傳統(tǒng)的教育模式,創(chuàng)造了一個更加平等、開放的學習空間。
一場可以“下拉刷新”的成長實驗
貝莉把一次“美院師生阿那亞駐留記”寫成了一部八集連續(xù)劇:每一集開頭都有“日歷+天氣+菜單”三板斧,讓你瞬間入戲,整本書像一部可以“下拉刷新”的群聊記錄。這種極度瑣碎的“現(xiàn)場感”把人瞬間拽進現(xiàn)場——仿佛我就是其中的第十一個人,蹲在孤獨圖書館的臺階上偷聽他們說話。而每一集的結尾都留下一個“未完待續(xù)”的懸念,讓你忍不住想點“下一集”。
但這不是真人秀,這是人類學田野筆記;這不是教學日志,這是“概念”的脫口秀;這不是散文,這是把“自我”和“他者”當CP磕的糖點合集。而這本書真正擊中讀者的,是它在“日?!迸c“非?!敝g搭出的那條隱形滑梯——你以為只是去阿那亞過個冬令營,結果一腳踏進了人類學的兔子洞。
在這個實驗中,貝莉創(chuàng)造了多種互動方式,讓讀者也能參與其中:可以嘗試把這本書當成“劇本殺”玩,翻到任意一頁,挑一個概念,問身邊的朋友;可以去海邊撿一塊磚頭,寫上最近的困惑,再把它扔回海里;可以給十年前的自己寫一封信;可以思考自己是否有過“外星人遺孤”的時刻。這些互動設計讓閱讀變成了一場沉浸式體驗。
書中沒有標準答案,卻藏著成長的本質:不是變成“完美的大人”,而是在與自我、與他人、與世界的碰撞里,慢慢看清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書里最動人的瞬間,不是誰頓悟了真理,而是譚天喝醉后抱著貝莉說“謝謝你來了”,是宇涵哭到哽咽“原來老師也不是答案”,是桓瑞把帽子戴反了還堅持“我覺得這樣比較真”。這些狼狽的、不體面的、不進步的瞬間,才是成長的正版。
成長是一封被折疊了七天的信
常規(guī)的成長敘事是“獨白式”的:我→經(jīng)歷→頓悟→升華。而我們的何老師應用的是一種“反成長”的成長敘事。她把所有信件設置成“必須回信”——且回信不能雞湯,必須是“回懟+自曝”。貝莉讓書信不再是“傾訴+教誨”的容器,而是變成一面會回嘴的鏡子——你寫給“未來自己”的信,被“當下的自己”當場拆臺;你寫給老師的信,被老師回信說“我也搞不懂”。這種“信件互毆”的結構,恰好戳破了傳統(tǒng)成長敘事的光滑感。
所以我可以說這不是一本“書”,這是一封被折疊了七天的信,收信人是你,也是我,是所有在“成長”這條路上走丟過、裝睡過、突然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不在地圖上的人。成長不是“成為更好的自己”,而是“承認此刻的自己是假的”。貝莉最“狡猾”的地方在于:她從不教人“成長”,她只是把成長拆成一堆零件,讓你自己拼。拼出來是怪物?恭喜,那才是你自己。成長不是單選題,是互毆題。它殘忍地讓我們看到:所謂“成為自己”,其實是和無數(shù)個“非自己”打群架,打完還不一定贏。但打架的過程,就是成長本身。
成長,是終于敢承認:“我堅持走下去,不是因為‘知道’,而是因為‘不知道’也合法。”
所以,書信在此不是載體,是兇器——成長在此刻被“公開處刑”,書信弒殺了“成長必須光滑”的神話,把成長第一次還原成“一封沒寫完,也不敢寄出的信”。而你我,都是那封“寫錯地址,卻被陌生人簽收”的,皺巴巴的回信。
為何這本書值得反復閱讀?
這絕不是又一本“藝術圈自嗨”的行業(yè)日記,而是一部具有普遍意義的成長啟示錄。書中關于教育本質的探討——比如“共同體”的形成往往始于某個意外時刻;關于自我認知的剖析——“下下簽”故事里的否定智慧;關于創(chuàng)作困境的反思——“塑料小鎮(zhèn)”與真實生活的撕扯等等,每個都市人都能從中照見自己的影子。
貝莉用近乎奢侈的真誠,記錄下那些通常會被美化的“失敗時刻”:譚天回信寫到凌晨的崩潰,貝莉面對學生質疑的語塞,連最后在孤獨圖書館的分享會都成了大型尷尬現(xiàn)場。恰恰是這些“未完成態(tài)”,讓這本書比那些成功學案例更接近成長的真相。她把“成長”這個被用濫的詞,重新丟進了海里,讓它在咸澀的浪里重新長出血肉。
貝莉把“師生”寫成“互相套路的戰(zhàn)友”,老師和學生之間的“權力關系”被反轉成“共謀關系”:老師負責挖坑(拋概念),學生負責填坑(拆概念),最后大家一起掉進坑里開派對。最妙的是,老師偶爾也摔得四仰八叉——如譚天跪在地上說“我腿麻了”的那一刻,所謂“學術權威”直接破防,讀者卻莫名安心:原來“平等”真的可以發(fā)生在課堂。
她把“幽默”寫成“溫柔的刀”,這種“笑著捅刀、拔刀后又給你貼創(chuàng)可貼”的筆法,讓人在被戳中的瞬間,又覺得被輕輕抱住。這場“反套路”的成長觀察,不美化成長,不回避困惑,就像記錄海邊的冰帶——它不是晶瑩剔透的理想模樣,卻真實得讓人難忘。
一本“無用之書”的終極用途
這本書不會教你“如何成功”,也不會教你“如何成為藝術家”,更不會教你“如何擺脫內耗”。它只會教你:如何與“概念”吵架,再與“概念”和解;如何與"學生"互相拆臺,再互相撐腰;如何與“世界”保持距離,再與“世界”擁抱。所以,它是一本“無用之書”,但“無用”恰恰是它最大的“用”。
在當今功利主義盛行的教育環(huán)境中,這樣一本“無用之書”反而顯得格外珍貴。它提醒我們教育的真正目的:不是灌輸知識,而是激發(fā)學生的思考,為他們賦能;不是塑造“正確”的人,而是幫助每個人成為獨特的自己。這種理念在標準化考試和功利化教育的今天,具有特別重要的啟示意義。
就像貝莉說的:“真正能在生命中留下痕跡的事,用一張A4紙就能寫完——但寫不完的是我們如何走到那張紙的過程?!笔堑?,這本書的終極用途不在于提供了什么答案,而在于展示了尋找答案的過程。這不僅僅是一次閱讀體驗,更是一場關于成長、教育和自我發(fā)現(xiàn)的旅程,而這個旅程本身比任何結論都更有意義,誠懇地邀請每個讀者都參與其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答案。
最后我想說:“如果你覺得這篇書評太短,那一定是你讀得太快;如果你覺得這篇書評太長,那一定是你還沒去過阿那亞?!碑敽仙蠒?,你會突然理解扉頁那句貝莉“獻給恩師王銘銘”的深意:所有真正的教育,最終都是一場代際傳遞的覺醒儀式。就像阿那亞海邊那些被磨圓棱角的磚塊,最好的成長從來不是鋒芒畢露,而是在潮起潮落間,學會保持自己的形狀。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版權歸原創(chuàng)者所有,如需轉載請在文中注明來源及作者名字。
免責聲明:本文系轉載編輯文章,僅作分享之用。如分享內容、圖片侵犯到您的版權或非授權發(fā)布,請及時與我們聯(lián)系進行審核處理或刪除,您可以發(fā)送材料至郵箱:service@tojo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