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五點半的上海，天色尚未完全透亮，一群人已準時起身梳洗整裝，只為在六七點趕到集合點，搭乘開往山里的大巴。

歷經(jīng)三四個小時車程，目的地或許是安吉、奉化、余姚、北侖……無論去向何方，它們都有個共同之處——有山。

上海周邊，山是稀缺資源。（圖/天地圖網(wǎng)頁截圖）

長三角東部大都市周邊，山屬稀缺資源。若在北京，周末自駕向北向西，山地選擇眾多；可對上海人而言，出門見山是種奢望。

遠赴川西、新疆，常需一周以上假期，對打工人太過奢侈。而高鐵一兩小時、大巴三四小時可達的江浙乃至安徽、江西，成了上海爬山愛好者的性價比之選。

于是每逢天氣晴好的周末，一場從城市到周邊山野的“遷徙”便浩浩蕩蕩展開。

社交媒體上，不乏對江浙地區(qū)“擠山”的吐槽。（圖/小紅書截圖）

當人們滿懷對山野的期待，舟車勞頓抵達目的地，卻總會驚訝地發(fā)現(xiàn)，從山腳起就人潮洶涌，整個山頭滿是五顏六色的沖鋒衣。沒想到，如今周末徒步放松也得排隊。

哪些山，排隊也要爬？

其實，爬山排隊不算新鮮事。每逢公眾假期，各大山地景區(qū)人擠人的“盛況”早已見怪不怪。

戶外熱潮融入日常后，黃山、莫干山等知名風景名勝成了上海人周末首選。當這些地方人滿為患，更小眾、細分的徒步線路被不斷開發(fā)推廣，一些風景秀麗的山頭也開始擁擠。

今年4月，欣欣和朋友從上海去臺州水桶岙徒步。水桶岙大環(huán)線約14公里，小環(huán)線約7公里，沿途能看到半邊山、半邊海的美景，在圈子里被稱為“浙版麥理浩徑”“浙版海島徒步天花板”。

出發(fā)前，欣欣就猜到同去徒步的人不會少，畢竟水桶岙在社交媒體上是熱門線路。作為資深徒步愛好者，她很清楚“在江浙線，堵山簡直稀松平常”。

會“堵”的山往往交通便利，風景有記憶點、能出片。關(guān)鍵是線路難度控制在“輕虐”級別，爬升不高，三四個小時可走完環(huán)線，既能讓久坐辦公室的身體感受運動酣暢，又不至于第二天無法上班，因此特別受白領(lǐng)歡迎。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堵山情況還是超出欣欣想象。登山客組成的長龍，從停車場蜿蜒至沙灘，再延伸到網(wǎng)紅打卡點的山路。

風景很美，但堵到走不動。（圖/小紅書截圖）

當天下過雨，一些石頭有積水易打滑，因此狹窄路段幾乎堵到走不動。今年之前，欣欣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過去江浙線人就不少，今年開始徒步的人明顯多了很多。”欣欣說，“本想進山找清凈，結(jié)果像趕集一樣。今年下半年忙，沒時間去西南西北，現(xiàn)在寧愿放棄徒步，也不再去江浙線了?！?/p>

這并非個例。幾周前，資深徒步愛好者K出于好奇，去四明山、龍王山感受“網(wǎng)紅山”人流量。

當天，去程高速就開始堵車，到入口已是“人從眾”。一排排大巴整齊停在路邊，不同公司的徒步團組成長龍緩緩上山。目之所及，是各色隊旗、身份袖簽，音響和對講機聲音不時響起。

12公里路程，前半段人頭攢動，過半后K發(fā)現(xiàn)不少大巴團會定點接走團員，人少了后半段相對好走。

四明山秋景、龍王山雪景，在社交媒體上熱度頗高。（圖/網(wǎng)頁截圖）

越來越多人愛上戶外本是好事，但人流量大時，平時幾秒能過的路段，新手可能要花幾分鐘，加上拍照時間，后面隊伍自然堵起來。

幾年前戶外熱潮剛興起，看著一車車人涌入山林，不少徒步愛好者欣喜于小眾愛好進入大眾視野。但當原本夠用的山路變得擁堵，一些“老玩家”開始覺得“有點遭不住”。

十字褲人流量特別大。（圖/小紅書截圖）

愛戶外的人越來越多，山不夠爬了？

過去十年，中國戶外產(chǎn)業(yè)持續(xù)增長。社交媒體興起，極大加速了戶外生活方式的傳播。一張張山野、戶外的精美圖片，精準觸達每個渴望逃離日常的都市人。

“現(xiàn)在在上海生活，沒點攀巖、滑雪、徒步等新潮愛好，連朋友聚會都難參與?！毙佬勒f。和其他愛好相比，徒步性價比高。

江浙線不用太專業(yè)設(shè)備，一兩百塊的登山杖加帽子、圍巾、沖鋒衣就能成行，一趟可兼顧溜娃、鍛煉、放松，價錢不貴。交通方面，“上海出發(fā)坐高鐵，總歸便宜”。

徒步門檻不高，適合全家出行。（圖/受訪者供圖）

這場全民爬山熱的催化劑之一，是越來越多戶外俱樂部推出的一日徒步團。過去，周末不過夜的戶外徒步人均費用約180 - 220元，如今一些團體能做到59 - 99元一場。

99元在上海，可能只是一頓較好的商務(wù)午餐或兩杯精品咖啡。但現(xiàn)在，它能換來往返近8小時的空調(diào)大巴、一份基礎(chǔ)戶外保險，還有一兩名領(lǐng)隊帶領(lǐng)。這極具性價比，讓許多因價格猶豫的潛在愛好者邁出第一步。

戶外俱樂部紛紛推出單價不高的徒步路線，豐儉由人。（圖/網(wǎng)頁截圖）

人們對戶外的熱愛真實洶涌，但選擇有限。于是一條熱門線路上，同一天可能有多個不同俱樂部的團隊。

每個團隊像長長的火車，領(lǐng)隊拿喇叭喊注意事項。擁擠局促的情況下，人到戶外也難松弛，隊員低頭趕路、抬頭拍照，在狹窄山路焦急緩慢挪動。

爬山本是對抗城市擁擠和快節(jié)奏的反“內(nèi)卷”之事。但當成千上萬人抱著同樣目的涌向同一山頭，人們逃離了城市的“卷”，卻在山里“卷”了起來。

焦慮的城市人，在山野中找什么？

既然山上人擠人、走得累，為何還要去徒步？

在上海工作幾年，笛笛幾乎兩三個月安排一次周邊徒步。去多了熟悉線路后，她會選淡季、人少的線路：蘇州、桐廬、余姚……哪里人少去哪里。

工作日她總是很忙，晚上回家不想動。但周末徒步是“心理排毒”，能在短途旅行中自然遠離電子屏幕很久，最適合i人恢復精力。

欣欣認為，與自己對抗、對腳下目標專注，是她熱愛徒步的原因?！叭粘Ｉ钪泻茈y有件事能讓我持續(xù)專注十來個小時，而且徒步是克服心理恐懼的過程。大部分山?jīng)]有回頭路，卡在中間也沒人幫，一切只能靠自己?！?/p>

在城市里自己是螺絲釘，面對工作常無力改變。但在山野間，打工人難得找回對腳下道路的全權(quán)掌控感。

在山里不用想著回消息，只要想著走好下一步。（圖/unsplash）

雖說江浙線“堵山成風”，但熱門路線也有避開人潮的辦法。比如有人提早出發(fā)，晚上睡服務(wù)區(qū)，第二天一早進山，下午三四點返程，剛好錯開人潮。

更進階的玩家可自行決定路線，反穿或選精華路段，用向?qū)PP掌握節(jié)奏，也能欣賞美景。

徒步的人太多，為不堵在路上，人們使盡渾身解數(shù)。（圖/網(wǎng)頁截圖）

不過對與群山隔絕的上海居民來說，這些“騰挪閃躲”的策略終究治標不治本。問題根源在于，城市本身無法滿足居民對自然的即時渴望。

有趣的是，為彌補上海沒山的遺憾，上海在寸土寸金的黃浦江畔世博文化公園內(nèi)，建了座海拔“4800cm”的人造山雙子山。一些戶外原教旨主義者認為，人工材料造的“假山”無法替代真實山野的靈魂。

但它存在的意義本就不是百分百代替山野，而是成為城市應(yīng)為市民提供的低成本、貼近自然的公共空間。

上海雙子山的“努力”讓我們看到，當下戶外徒步的擁堵或許只是過渡階段。如同新興市場的演進規(guī)律，它終將從野蠻生長走向成熟理性。到那時，周末涌向江浙山頭的人潮才能真正疏解。

在那之前，只要山在那里，無論多遠、多擠，渴望山野的都市人終將抵達。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九行Travel”，作者：牧羊，36氪經(jīng)授權(quán)發(f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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